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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/2 声のない恋

(无声之恋)


从车站出来,恰好是中午十一点。

窄街上的人并不怎么多。这里距涉谷不远,但却完全没感染到喧嚣似的。有股清净的味道,让人呼吸起来就觉得心情平静。水泥的楼宇环绕四周,樱花的气息便少了;佐伯沿着建筑物的阴凉向前走,身边小型汽车撩动起一阵阵细风。
 
转过街角,突出在视线里的十二层建筑就是千念传媒东京总部大楼。
一面深蓝色调的广告牌高悬在外墙上,足足两层楼高。——画面背景是一面敞开的入夜的窗,窗外是普通的灯火,普通的辉煌的街道;一个青年男子有点懒散地倚靠着窗框,右手食指、中指和无名指松散地夹着书本。穿的只是普通的白色衬衣和西裤,动作似乎也没什么特殊。只有头发并不是普通颜色、是深海一般的深蓝;发丝末端像被窗外夜风牵扯,圆形的平光眼镜稍稍下滑,镜片的上缘与瞳孔平齐,恰好掩藏了眼中的神色。
他是想要说什么?不,那嘴角除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笑容,似乎什么都没有。画面的元素是平凡的,但画中的人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。他似乎是个在深夜走下海船的旅人,走进昏暗的小酒馆,独自点一杯白兰地,坐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;他有一千个故事在腹中,却一个都不讲出来。像打了满满一船的鱼,盖上舱板压一团渔网,就什么也看不见——只有卷裹而来的、扑鼻的深海的咸腥。
 
像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不做演员?这个问题,不止佐伯想过许多次,在办公室里也早已被那帮爱八卦的姑娘们嚼烂了。可是这位刚刚三十出头、来自英国的绅士忍足侑士先生,却完全满足于被母公司——一个庞大的金融财团外派到日本,然后懒洋洋坐在办公室里,为十八九岁年都没有成的异国小艺人塑造品牌。他是一个谜,像三年前不二的归隐一样,是一个无从回答的谜。顺便一提,这位忍足先生的办公室被砌成了花瓣形状,这也是不大不小的谈资一件。
 
佐伯低头再次看表。时针上怎么好像沾了少许墨水一样的黑色?怎么进到表盘里去的……还有十五分钟散步,然后,就要投入最终的舞剧摄录。
 
佐伯轻轻闭上发热的双眼。这个四月早春的阳光好得出奇,合着眼皮也能看见整个世界一片纯白。安静的温暖悄悄地流过心底,他微微笑了笑,轻车熟路地转到千念大楼的侧面。


 
玻璃橱窗里有一张小的海报。时间充裕的时候,佐伯总花上几分钟,驻足观看。
 
女演员直直站立,穿着白色的长裙,双手合在胸前作祈祷形,向墙内的方向微微侧着,面孔看不见。她清瘦,单薄,头发淡茶而短。
起初佐伯觉得她哪里像不二;看多了以后,哪里都不像。不二很熟悉,她却很陌生。但他还是每天来这里看看她。不二出道的那年,也穿上了这样白色轻盈的长裙子,以白天鹅公主的身份,面向湖面祈祷……看着看着,手碰触清凉的玻璃,会有清凉的歌声沁出来。
 
看着看着他会想起十年前的自己。千叶海岸一间昏暗的活动室,角落里全都是破洞的网和碎章鱼罐子,堆积成山的牡蛎壳弥漫出腥气和臭气;他高中还没毕业,缩在角落的电视机前,在一帮渔民吆五喝六喝酒打牌的背景音中,费力地辨认显得微茫的音乐。不二的身量已经比他记忆中长许多了,但作为男性仍显得纤小。他在19寸的屏幕中间,闪着白茫茫的光泽,好像珠贝心里那滴著名的眼泪;他抬脚起舞,像那滴泪正在眼眶边打转。
十八岁的佐伯就那么傻看着,眼睛有点模糊。
不知什么时候,屏幕里的不二又换上了黑色的衣袍,像眼瞳中的黑色,把所有的光芒吸收了进去。佐伯素来视力很好,但那天的不二,他似乎有点看不清了。
 
看完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,他一个人从活动室溜出来,去贝滩坐了整晚。后来,他翘课跑去东京,得知不二的全部演出早已结束。
他来晚了。
不二的名字已经在东京蔓延开来。不必再说“青春台高中,二年级,不二周助”;只要说出不二这两个音,就足以得到想要的回应:不二,反串《天鹅之死》的那个舞蹈演员,不二周助?
 
再往后,佐伯来东京上大学,不二已经投入艺界。见面次数寥寥,谈话说不上推心置腹,倒也是温存的回忆。又两年后,不二去了英国。

等到全世界都记住了不二的时候,不二却轻盈地消失了——退出演艺界。理由不详。
佐伯还记得,那年放下报纸时,自己大概微笑着。幼稚园与大半个小学,几乎整个童年的跨度,他都和不二在一起。不二是那么喜欢捉迷藏,也特别擅长。
 
到了现在,三年过去,主流媒体中已鲜少出现不二的名字。还追逐着不二的只衣片角的,只有顽强的观月初一个。佐伯倒觉得舒心:不二是懂得把握幸福的人,也懂得力有不能及之处,懂得何时会到达风口浪尖;当然,也就懂得把握抽身的机会。现在的不二,一定过得比以前更好吧?

 
可是到底太远了。
一天天看着海报上的女演员,到后来,已经觉得眼前的她很熟悉,而不二有点陌生了。

佐伯收回目光,向大楼入口处踱去。心情是宁静的,天光依旧湛蓝。一切都平凡得很,没任何可圈可点之处——若不是在正这时,佐伯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歌词的话。

 
 
“我爱他甜蜜语声——愿斑鸠撕破那喉咙!”
 
佐伯吃了一惊。望过去,视线被建筑阻挡,看不到谁在唱。
这是《天鹅之死》里属于咒术师之女黑天鹅公主的唱段,和所有白天鹅公主的歌一样,是属于不二的唱段。本是一只著名的悲歌,但唱着歌的少年并不如何富于技巧,似乎只是单纯地、随口哼出了熟悉的歌谣:
 
“我爱他潇洒舞蹈——愿野火烧去那双脚!
我爱他笑容温煦——愿他王国倾覆,众生颠沛!
只为他一丝不爱我、我愿诅咒他不幸至死——
……不!我不愿!众神——不要听我的祈祷!”
 
最后一个颇有难度的高音唱破了。
也在意料之中。佐伯笑笑,再次抬脚准备离开,却听见唱歌的人也走到了不远处,张嘴抱怨:
“这什么怪腔怪调啊……也就那个人妖能唱出来。呿,明明是个男人,却非要演女人。”
 
佐伯不动了。他转过身,眯起眼看过去。
 
“诶?怎么啦,你瞪我干嘛?”
对方是个身材不高的少年,蓬松的棕色卷发自贝雷帽两旁翘曲出来,像怎么塞也塞不进被罩的多余的棉花。他旁边是一个高大的胖子,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,放声大笑:
“你说人坏话,他生气啦,唷!凶个鸟啊,那人妖是你妹妹,还是你老婆?哇哈哈哈哈!”
另一边是个阴阳怪气的高个儿。他浑身精瘦,额前一缕漂白的刘海随风一抖。
“东京的小猫逗不得,你们踩到人家尾巴了。”
蓬卷发少年倒好像对此话题全无兴趣,根本不理胖子和瘦子,左顾右盼着:
“喂,凛到底去哪鬼混啦?热死啦哟喂!”
 
佐伯死死地握住拳头,牙齿咬出轻微的响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
 
“耶?他不是真的生气了吧?哈?我好像没做什么啊,都怪你啦知念……”蓬卷发挠挠头,一副当真没有想到的样子,“喂,我说,我们不是故意的,算是对不起啦,呐!原谅我们吧,啊?”
 
他大摇大摆地要伸手过来拍拍佐伯的肩;佐伯皱着眉,一侧肩避开。——少年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,举起饮料瓶,重重地砸了他的脑袋。
 
“哎哟痛……”
“笨蛋,你又干什么蠢事啊!我在十条街外面就听见你唱歌!我早叫你别唱歌了,你根本就屁都不懂,尤其是不二的乐剧!”
 
……佐伯作势待发的怒气稍稍减去了些,但依旧紧闭着嘴唇,以冷冰冰的眼神望着面前的四人。刚刚出现的少年披着一头浅金色长发,长休闲外套拉链敞开,也不看人,把冰镇饮料胡乱朝同伴丢过去,跟着扭头冲佐伯满不在乎地一笑,露出精巧的虎牙。

——咦,这个人好像……?
 
“喂,他们惹恼你啦?对不起啊,这帮家伙的狗嘴里从来就没什么好料——喂死胖子,你撇什么嘴啊?甲斐,笨蛋,给我蹲下!跟你说过多少遍了!以后再听见你唱不二的歌,听见一次我揍你一顿!你这破锣嗓子!”
 
叫做甲斐的蓬卷发少年有点委屈,但却真把身子矮下去了,脑袋马上挨了一瓶子。佐伯只好无奈地笑起来,挥了挥手。
“算啦算啦,没什么……”

金发的少年顿时笑容满面,一副豁达的样子使劲拍他的肩。
“是嘛,就这么算了吧,对不住啊!我说你,长得不错嘛,也是演员?”
“……不,普通的上班族。”佐伯笑笑,“我认得你,你是平古场凛,今晚来拍《胡桃夹子》。”
“诶!?你知道我?”
“呵呵,天天都听人说起。我还知道你是从冲绳来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!我就说很有名吧!不厉害一点,舞剧怎么可能直播!哇哈哈哈!你们几个现在信了没?——啊,不好意思,没介绍。这几个,是我的死党,一个个都是混蛋,”他依次指向面无表情的瘦子、笑得狰狞的胖子和捂着头蹲在地上的卷发,“知念、田仁志、笨蛋小弟甲斐。”
“谁是笨蛋小弟啊!”
甲斐跳起来,又被凛驾轻就熟地拍了脑门:
“别吵!——这几个是陪我来的。还有几个没来的,不知火、新垣他们,在老家看房子。好啦,你都认识啦。”
甲斐捂着帽子小声咕哝:
“还有木手哥哥,你总是忘。”
 
凛飞快地煞了甲斐一个眼刀。然后却摊开手,无可奈何似的拖长了腔调:
“啊——,对,对,还有个老混蛋。真不想提他。”
凛从衣服里层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方小相框。相框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反包头男人,皮肤微黑,抱着手臂;鼻梁上架着一副四边形眼镜,稍嫌文气;眼神平静,却有些睥睨。
“喏,这个是我们的哥哥,木手永四郎。”
 
佐伯看着相框,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。
“他已经……?”
“死啦?啊,没有没有,蟑螂死不绝,这混账就死不透。不过,倒也不知道他上哪鬼混去了,失踪了好几年,电话都不打一个,嘁!——喂,说起来,裕次郎,去年他给你生日礼物没有?”
“不是那个海螺雕的号么,还挺精致的,”甲斐闷闷地回答,脑袋两边的头发像兔子耳朵一样耷拉着。
“是么?我的是这条腰带。喏,你看,俗气死了对吧?永四郎混蛋一点品味都没有……”
“嘎哈哈!你还不是一路从冲绳系过来,还露在外面……”
“吵死啦死胖子!那是因为我腰细,得让你们看清楚我腰有多细!你这头猪想系都系不上!嘁!”
 
佐伯心情彻底平复了,微笑着看他们争吵。
“呐,我说,既然你来录《胡桃夹子》,那差不多该到最后彩排的时间了。该进去了吧?”
凛的双手还叉在腰上,就转过来有点奇怪地看着他。
“难道你在这里工作不成?”
“我叫佐伯虎次郎,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。”佐伯笑笑,“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进去吧。”
 
 
 
路过千念大厅一楼的巨大背投屏幕时,佐伯瞥了一眼,见上面赫然是正在澳大利亚进行国事访问的英国外相。
 
又是他。来千念两年多时间里,佐伯想,怕是有五百多天都能看见这位阁下吧?以大众娱乐为主打品牌的东京千念在大厅里放国际新闻……忍足先生身上啊,甚多奇妙之处。
 
佐伯静静地胡思乱想着,带着凛和同伴走进了公用电梯。
金属门在他面前合上。想着是不是要请他们吃一顿工作餐,佐伯回转身去;却看见知念正解下身上的背包,给同伴们分发饼干和瓶装水。最后分发的是五个橘子。凛从田仁志手里抢下一个来,塞进了佐伯手心里。



TB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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